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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传志自述:从文革到改革

从文革到改革——柳传志首次回顾自己的70年

2014年,1944年出生的联想控股董事局主席迈入了"70后"的行列。这位中国企业界的领军人物,在近日出席成都商报的一次演讲活动中,首次回顾了自己的人生轨迹,其中不乏对历史的思考,对改革的期待,读来颇有意味。财新记者获得授权刊出其演讲原文,以飨读者。

以下为柳传志的自述:

我今年70岁,65年是在1949年解放以后度过。所以,我经历过中国在这65年之中的每一段经历。人讲自己经历和历史的时候应该是有资格,我其实没有这个资格。什么是资格呢?就是当我是一个普通老百姓,在62年之前我是一个学生,那年我大学毕业,就像瞎子摸象一样,摸着是一个象尾巴。大家要向人介绍整个象是什么。我在想,我们生活的这个时代,有可能成为中国历史上最伟大的转折时代。我是摸过象的人,会尽量客观的回顾过去,无非是想给历史,让后来的人从各个角度能看到中国当年真实的历史。我讲历史,希望后人以史为鉴,以史为记,也想让他们知道我们的希望是什么,这是我讲这段话的目的。

上图为9岁时的柳传志,摄于1953年

我先说说我的履历,我是怎么回事。我44年出生上海,祖籍是江苏镇江,我的父亲,49年我们举家搬迁到北京,我在北京上小学和中学,1962年在西安上大学,现在的西安电子科技大学,1966年大学毕业,后来文化革命,被分配到成都国防科工委十所,就是茶店子那里。1968年秋,当年分配的大学毕业生全都分配到广东珠海农场接受解放军的再教育,到那里劳动,71年的时候重新分配到北京,在中国科学院计算机研究所工作,1976年文化革命结束,78年改革开放开始,84年底的时候我和我的同事创办了联想的前身。

我今天谈的内容分四个阶段。

第一个阶段,就是1949年到1966年,文化革命以前。第二个阶段是1966年到1978年,文化革命开始到改革开放开始。第三阶段是1978到2013年改革开放这一段。第四就是现在状况的看法,对未来的猜想。

上图为初中毕业时的柳传志,摄于1955年

第一个阶段,这是我当时读书的照片,为了说明这一段情况,我自己个人感觉是什么,还有当时事后真实的历史是什么,为什么要那么讲呢?因为那个时间我是小学生、中学生、大学生,个人的感觉跟真实的历史的感觉可能不一样,所以我先谈谈我自己当时个人的感觉。我当时自我的感觉,66年以前几乎完全就是这样,天天向上,充满朝气,理想坚定,坚决听党的话听毛主席的话,这是完全真实的想法,这是当时那个阶段,从小到大始终是这样的。

后来,过了一段时间以后,再读书再反思,再看,大概我认为情况是这样的情况,我只讲当时的情况,我对情况具体是什么我并不多加评论。第一件事情是世界分为两大阵营,中国坚决是属于社会主义阵营,典型的例子大家都知道,就是像抗美援朝,抗美援越,等等。中国在那时候,世界明显的分为两大阵营,站在哪个阵营和中国走什么道路都对中国的影响巨大。

第二点,我自己的感觉,当时是在用均贫富的方式以求社会的公平。49年之前的阶段,我们国家打败蒋介石的旧政权,然后实行土地改革,为农民分得土地。53年开始逐渐办合作社,一直到人民公社,最后土地又收归国有。56年进行公私合营,实际上是没收了当时资本家的财产,他们的工厂企业几乎全部没收,用均贫富的方式。58年那年的时候,很多地区把家里的铁锅全砸了,大家全到食堂吃饭,这是一个标志。

第三点,当时的国家想用最简洁最快速的方法实现共产主义,去超越资本主义,典型的代表就是58年大跃进,大跃进,我记得当时苏联说要超过美国,中国要超过英国,超过英国以什么为标志呢?当时我们提的以钢为纲。57年我们国家的钢产量是500多万吨,58年一翻番1070万吨,于是那一年都在为实现这个目标而奋斗。眼看完不成任务,到秋天的时候怎么办呢?人民响应号召,除了学校、医院所有的单位都做小土炉,自己做高炉,用土法炼钢,没有矿石,家里的铁器砸了炼钢。最有戏剧性的是学校动员以后,大家要想什么原材料能够炼钢,应该充分的发动出来。那时候我在学校中学上高中,想到我们家的炉子,冬天取暖的炉子,边上有一个炉圈,专门烤馒头用的,那个炉圈可有可无,我中午放学回家就拿炉圈,结果没想到我母亲也回家,他们银行也要炼钢,她也要拿炉圈,于是我们分成两块,我妈拿了一块到银行,我拿了一块到学校,当然最后炼的没法用。农业就是粮产放卫星,放卫星,北京郊区的种土地,每亩平均200斤左右,后来报纸不断登出哪个省亩产小麦800斤,到1200斤,到后来我在报纸上看见最高的小麦的产量达到亩产8000斤。水稻更不得了,水稻到了两季,有的省种的水稻甚至到12万斤,你们现在看的图,小孩是坐在水稻上,怎么有这张照片呢?是把好多水稻搬在一块,让他坐上去再照相,说明大丰收,浮夸之风大起。浮夸风后来就带来非常严重的后果,各省地区都要向上报高产,最后的结果就是实际上农民交不出来这么多粮食,于是饿死人的现象就开始出现,最早是在河南,然后在全国,当时我记得四川死人也相当多。这种情况发生以后,因为中央的很多领导同志都下去了解了很多情况,就决定调整,要把左的风气刹掉,回归到自然。1959年就召开了重要的会议,庐山会议,庐山会议上,彭德怀写了一份万言书,说明他看到的情况,表明他很坚决的意见,由于意见过于尖锐,可能最后的结果就是说彭德怀有反党野心,这些历史我作为当时的学生是不知道的,后来看了很多书。当时59年的时候开始抓住了“彭黄张周”四个反党分子,这个报纸上公开的。这时候因为不断有人被打倒,老百姓,关心时事的一些年轻人,我虽然是学生,但是我也知道这里边毛主席党中央发现了“坏人”,于是去打倒他。

第四,中国希望成为革命的领袖。1954年,和苏联的矛盾公开化,中国为了说明我们是马列主义的正根,于是发表了九评,九个评论,一评苏联什么,二评苏联什么,用马克斯列宁的原著,说苏联走的是资本主义道路。苏联还召开了二十二大,赫鲁晓夫做了秘密报告,把斯大林尸体从红场里边搬出来,中国共产党坚决认为这是非常恶劣的。后来中国人说阶级敌人的时候,必说斯大林身边的赫鲁晓夫,斯大林活着的时候他们说斯大林好话,斯大林死后就完全不一样。所以中国和苏联的矛盾就是完全公开化,坚定和苏联站在一起的是阿尔巴尼亚,当时离中国比较近的朝鲜越南是中立,偏中国一点。再下边就是开始形成个人崇拜,强调阶级斗争理论,特殊手段达到政治。我一直对党的方针政策坚信的,但是对阶级斗争,跟我自己的实际接触,有些地方是不同的。比如说我有的功课很好,但是就是不能上好的大学。当时分了类,今天里边如果有被抓起来被杀掉,被抓业,这种不能上好大学,家庭成分不好,比如列为资本家的,不能上大学,不能上好的大学,或者是一定程度的大学。还有一件事情对我影响很大,就是在1965年的时候,我们作为工作队员,因为是军人,在陕西宝鸡搞社会主义教育的时候,跟农民同吃同住同劳动,一起劳动的时候,我21岁左右,和青年农民在一起干活的时候,发现我这个小队有四五个年轻农民在一边,这边欢声笑语,后来知道他们是地主子女,他们自己生下来就被拖到了另类,打入了另一侧。这使我想到凭什么呢?

还有,后来大学毕业工作以后,我的两个同学,其中一个还是我们四川本地的,因为找对象要结婚,组织上不批,不批的原因就是我们所在的研究所是有纪律的,你的女朋友出身不好,我的两个同学都采用了同样的方法,表达了说像我这个研究所里出身好的同事多得是,他坚持不在研究所工作,辞职出来。当时做这样的事还要有勇气,因为它表示着你某种前途的断送。

上图为青年柳传志

最后对这段进行小结。小结就是当时的社会物质真的是极大的匮乏,因为大家知道58年到60年这些年,粮食供应极其短缺,死人主要就是这三年时间,不仅是农村,城市也是定量供应,定量就是给粮票,当年我念书的时候,我记得我是32斤,中学生是32斤定量,半斤油,一月一斤肉,长期捱饿和一时饿一两顿是完全不一样的,因为没有油水,我有次夜里把我饿醒了,实在睡不着,就把中药银翘解毒丸吃了,就是那种情况下,后来过了几天团支部号召,为了支持亚非拉受苦受难的人民,团支部响应号召,每个人一月节约一斤粮票捐给国家,我积极响应,那时候一心向上,积极进步。我的父亲属于处级干部,处级干部每个月有补助,大概就是几斤黄豆,到了司以上有一斤油二斤肉,多的没有,更高的部级不了解。我有一个远房的亲戚是在卖鱼的公司工作,他们那里方便。大多数的思想很单纯,还是很想进步的,我刚才讲到其中有一句话是我积极要求进步。1961年,我到了军事学院,那时候我17岁,积极要求入党,怎么要求也入不进去,当时给我提出的主要问题是说我缺乏中农感情,我就不太明白,我就请教怎么具体缺乏中农感情。有一次我回家的时候,家里是困难时期,家里对孩子关心,把一些东西省下来,我带到学校和同学们一起分了吃,这个可能当时有的同学,农村的有的同学觉得这么贵的东西竟然能这么随便给人,根本不知道来之多不容易,总之有这种感觉。当时有一个劳动模范叫时传祥,因为淘粪淘得很好,我们向他学习,我们也去淘粪,改造自己的思想,解决缺乏中农感情的问题,事情做完真正不写日记,也不告诉任何人,改造完结果我还是没有入成党。思想上确实还是很淡定,当每次运动到来的时候,又打倒了谁,那时候都要学习,都要努力联系自己,也有这种思想。最后一句话就是社会没有发生过任何群体事件,可能今天讲的高层的党内的斗争实际上也是后来文化革命以后普通老百姓才了解的,我父亲可能了解一些,回家没有说。

第二个阶段,1966年至1978年,文化革命开始至改革开放开始。编年体我简单给大家介绍一下。文化革命开始,实际是有预热的,65年后,有一个历史剧叫《海瑞罢官》,说这个是影射为彭德怀翻案,66年5月16日军队表态参加文化革命。真的文化革命到来是66年6月3日,炮打司令部,由此文化大革命正式起动,从教育系统开始向牛鬼蛇神,打倒师道尊严,在红卫兵杀向社会,爆发猛烈的破四旧。在街上开始拦截梳辫子的女人,当时拿着剪子,当场辫子剪掉,穿旗袍的认为是穿奇装异服,当场破开,非常暴力。北京的一些著名的中学,就开始打老师,把老师和校长拴在中间,让他们在地上爬。当时我在部队,那种皮带是人造革,抽打老师,惨不忍睹,有一个学校把老师和校长活活打死了,来势非常猛烈。当时学生,因为毕竟是中学生,真的还是,一方面说明了人性本身有善恶,把恶的一面就充分挖掘出来了。还有一个,毕竟他是学生。学生走上社会以后,主要就是大学生,要打倒党的政治部门,不仅是学校,前边是学下闹革命,跟着就走向社会,这时候分成了造反派和保皇两派,批教育路线的时候,学生里面会分出来,敏感的觉得中央文革代表了最高领导人的意见,就是要造反,资产教育路线,开始造反,不太敏感的觉得学校这么多年的教育,学校领导就代表党的领导,有了保守和造反两派。

很快,中央文革集中通过报纸向人民表态,支持造反,所以保守派很快被打垮。后来也有很多学校又新生出来另外一个造反派,或者保守派改个名字。这时候关键的问题,一直就超出了学校的范畴,进到了社会、地方政府和党委,这时候就影响整个社会。我当时在西安,我记得很清楚,西安8月20日前后,本来各学校都闹自己学校的革命,那天我们学校的造反派,当时我也是学校的造反派的成员之一,响应号召,很敏感,觉得中央希望造反,当时以为造反只是教育路线里边。什么是资产阶级教育路线,在我们学校有一批军官学员,他们以前没有很好上过中学,但是速成培养他们念大学,培养他们,后来处理他们。8月份我们收到了西安交大的造反派的同学的信,说是西安的市委这条街上,各校学生都聚集在那里,要揪出市委的黑帮,当时的黑帮已经很明确表现出,北京市由于在彭真的领导下以为是有黑帮的,于是就想去揪出来,西安的学生,当时把好几条街都占满了,大概可能有近十万左右的学生静坐,要求揪西安市里的领导。工人群众反对出来学生那么做的,后来有一篇社论,工农兵支持文化革命。

上图为青年柳传志

毛主席在8月8日第一次在北京接见红卫兵,连续接见八次,红卫兵开始在全国搭串联,免费乘车和食宿,后来又号召大家用长征进行串联,不坐火车,走吧,到哪儿食宿全免费,中国就变成这个状况,当时中央文革小组负责煽风点火。66年8月的时候,中央正式召开八大,刘少奇、邓小平等人被正式打倒,江青等中央文革领导小组领导全国革命。67年1月份的时候上海造反派打倒上海政府,建立革命委员会,造反派和一些老干部担任领导,随后全国各地陆续成立革命委员会,就是原来的省市委被推翻打倒,建立了新的造反派和某些老干部成立的政权。可党内矛盾激化,用特殊的方式进行斗争,这大概就是特殊手段打倒政府,从底下把群众发动起来。按照党内过去的做法,从上往下,大家投票决定,投票不行就从下面发动起来,建立自己的威望。

各地的保皇派被彻底打倒以后,造反派逐渐分成两派以后,武斗正式开始,各个城市基本都分成了两派,为争夺政权开始武斗,称为文攻武卫。北京武斗是冷兵器,全国大多数城市动用枪械,重庆市军舰、坦克齐出动,枪炮声不绝于耳。67年到68年我恰恰在成都,我亲眼看到成都武斗的壮烈程度,四川人很能打,当时的话天上九头鸟地上湖北佬,三个湖北佬打不过一个四川佬,但是成都人打架不如重庆人,重庆人打架更厉害,极为顽强。夺权稳定以后,中央采取的措施,67年中开始,中央宣布中央部委、地方政权,还有学校等等,全部都进行军管,军队进去管理,这样中学生全都上山下乡,这样之后整个社会平静了很多。在十所工作的那年,集体去劳动,当时抱着的口号就是知识分子要接受解放军的再教育,知识分子还要再教育一次。在1969年九大召开,八大打倒了刘少奇,九大林彪当选为中央副主席,每次开会的结束和开始都要喊口号,毛主席万寿无疆,万寿无疆,还要加一句话,祝林副主席身体健康,永远健康。1971年林彪出逃,飞机失事于蒙古。71年到76年,这几年就是不断的掀起各种各样的运动,政治运动,这种运动不再大规模打倒谁谁谁,比如批林批孔运动,当时非要把林彪和孔老二挂在一起,批林批孔,很长的时间进行学习,然后批水浒传,为什么呢?水浒传的宋江是投降派,还有批四条汉子的资产阶级文艺路线,当时所有的书不准看,除了《马列主义》和《毛选》之外,小说好像有一本《金光大道》可以看,其他的所有书都是不让看的。当时政治学习,每天上班的内容就是政治学习,要半天政治学习。在我那个年岁我算年轻的,我同事之中,他们有四五十岁的人,但四五十岁以上的解放前就参加工作,随时就有人被揪出来。

到1975年左右,中国的经济几乎崩溃,这时候在周恩来的提议下,重新起用了邓小平,那时候立竿见影,社会经济持续渐好,我们对胡耀邦的印象非常深刻,他管理中国科学院,我们在阶梯教室里边听胡耀邦的讲解,他提出,中国走向现代化,作为革命的知识分子是不行的,提出要解决生活问题,当时人们勤奋到了极点。我66年毕业,66年前后毕业的人,比我早六年毕业的人工资都是56块,大学毕业之后就没有涨过工资。我们家,我在那里工作那么多年以后分到了一间房子,是一间12平米的单砖的房子,北京单砖的房子是很冷的,上面就是一层石棉瓦,冬天很冷,最冷的时候大概就是早上零上4度,就跟冷藏室的温度是一样的,如果要给孩子买一条棉毛裤,得提前做预算。当时在家里,我把管钱的权利给我太太了,有一次一个同事到上海出差,托人买一件棉袄,开始没有说多少钱,后来买回来要40块钱,快一个月的工资,我当时想这后边的日子怎么过啊。邓小平复出以后好景不长,又被打倒,又大批评,后来周恩来逝世,长安街送葬,批水浒传投降派的时候其实是暗指周恩来的,那时候我们计算所有一个同事去献了花篮,被抓了。9月份毛主席逝世,10月份,四人帮被瓦解。

上图为青年柳传志

我的个人表现,文化革命开始是积极响应,66年10月开始受到多方面影响,比较怀疑和迷茫,我比较特殊,大多数人那时候比较坚定,很快有一个迷茫,觉得可能有很多历史遗留的矛盾通过文化革命爆发,很快有了自己的想法,心如死灰,自从邓小平出来以后又开始心中活跃,批邓开始以后悲哀转为了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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