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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丽丝·门罗的诺贝尔奖谈话:在她自己的文字中

  

       访问者:Stefan Åsberg.

  翻译:Rose-Marie Nielsen.

  我对阅读产生兴趣很早,因为有人读安徒生的《小美人鱼》给我。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还记得《小美人鱼》,不过这个故事极其悲伤。小美人鱼爱上了王子,不过不能跟他结婚,因为她是美人鱼。这个故事太过悲伤,我不能给你讲详情了。但是,无论如何,听完故事之后,我走出去,绕着我们住的房子走圈,是那座砖房。我编出来一个有快乐结局的故事。我想,那是因为小美人鱼。我有些忘记了,那只是给自己编出的一个不同的故事,并未被世人所知道。不过,我觉得我已经尽力,今后小美人鱼可以与王子结婚,从此幸福地生活下去。那无疑是她的绝境,因为她为了让王子安然倾心而做了可怕的事情。她改变了自己的肢体,得到了一般人那样的下肢,开始行走。但是,她每走一步,都为疼痛所折磨。这是她为打动王子而乐意经受的。所以,我想她应该比在水中死去得到更多。我并不担心周遭世界不知道这个新故事。因为我认为,当我到它时,就已经是发表了。所以,就是这样了。这是写作的早期开端。

  ——请告诉我们,你是如何学习讲故事和写故事的?

  我不停地编故事。我上学要走很长的路,这段路程我通常都在编故事。随着长大,我的故事越来越关乎自我,成为在种种处境下的女英雄。故事没有马上出版面世,并没有令我烦扰。我不知道,我是否曾考虑到让其他人知道或阅读它们。以我观点来看,故事本身非常令人满意,一般的想法是,主角具有小美人鱼式的勇敢,她很聪明,她一般能创造很好的世界,因为她会在故事中非常投入,还拥有有魔法之类的东西。

  ——故事以女性视角讲出来是否重要?

  我从不认为那是重要的,不过我从不把自己想做是女人之外的什么。有许多关于小女孩和女人的好故事。可能在你进入青少年时期时,就更多地要帮助男人得偿所愿,等等。但是,我是个年轻女孩时,完全没有因身为女性而感到自卑。这可能是是因为我所居住的安大略省的那部分,女性大多数都阅读,讲了大多数的故事。男人都在外面做重要的事儿,不喜欢故事。所以,我非常自在。

  ——环境如何启发了你?

  你知道,我认为我不需要什么启发。我觉得故事在世界上如此重要,而我想编出一些来,想一直编故事。我不用与其他人一起做,不用告诉什么人。直到许久以后,我才意识到,如果某个人为故事赢得更多听众,将很有趣。

  ——在讲故事时,什么对你重要?

  唔,明显地,在早期,重要的是快乐的结局。无论如何,我都不能容忍有着不快乐的结局,至少是对我的女英雄来说。后来,我开始读《呼啸山庄》这样的书,将要出现非常非常悲伤的结局。所以,我完全改变了想法,喜欢悲剧,并因此而享受。

  ——描绘加拿大小城生活,将会如何的有趣?

  你只要在那里。我想,任何生活都是有趣的,周遭事物会是有趣的。我不认为自己会那么勇敢——如果住在一个小城,跟人们竞争一些可以称作更高文化水平的东西。我没有非要应付这些东西。据我所知,我是唯一一个写故事的人,尽管我没有把它们讲给什么人;据我所知,至少是一段时间,我是世界上唯一一个可以写故事的人。

  ——你通常对你的写作这么有信心吗?

  很长时间是这样的。不过,当我长大,遇到许多其他的写作者时,我变得非常缺乏信心。然后,我意识到,这份工作,比我期望的要更加困难。不过,我从未完全放弃。那就是我要做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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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始写一个故事时,你通常会列一个提纲吗?

  是的,但经常改变。我有计划地开始写,以此而努力,然后我发现,它以其他方式发展,我写故事时会发生些什么。不过,我至少会以明晰的,故事关于什么的想法开始。

  ——开始写作时,你会如何沉迷于故事?

  啊,是非常强烈的。不过你知道,我经常跟孩子一起吃午饭,不是吗?我是个家庭主妇,所以必须学习在细碎时间写作,但我想我从未放弃,尽管有些时候我非常泄气,因为开始发现我写的故事没那么好,我有许多要学习,那是比我的预期更加艰难的工作。不过,我没有停止,我想我未曾停止。

  ——你想要讲故事时,哪部分是最困难的?

  我想可能是当你查看故事时,意识到它是多么糟糕的那一部分。你知道的,第一部分,令人兴奋,第二部分,相当好。然而,某天早上再继续时,你想到,“什么乱七八糟的!”,而这时你实际上要继续写下去。对我来说,这似乎正是该做的事情。如果故事糟糕,那是我的错误,而不是它的。

  ——不过,你不满意的时候,会如何转变它?

  努力工作。不过,我试图想出更好的解释方式。你有你未曾赋予机会的人物,不得不思考他们,让他们做些相当不同的事情。写作早期,我有种使用许多辞藻华丽的散文体的倾向。我逐渐学习将它们中的大多都去除。所以,你就一直在考虑,对故事关于什么了解得越来越多。故事关于什么,是你认为自已从一开始就知道的,但你实际上还有很多需要了解。

  ——你丢掉了多少故事?

  哈哈,我年轻时把他们全都丢掉了。我不知道,不过在近些年我做得不多了。我通常知道,我必须要做下去,让它们活起来。不过,仍然有某处可能会是错误,我意识到那是个错误,就不得不忘记它。

  ——你会因丢掉一个故事而惋惜吗?

  我认为不会,因为那时我已经经受了足够的痛苦,一开始就知道它不奏效。不过,如我所说,这并不经常发生。

  ——成长令你的写作发生了什么变化?

  哦,是啊,是以一种非常可以预测的方式。你一开始写美丽的公主们,然后写家庭主妇和孩子,再晚些则是老妇人,就是这样变化的,没有什么你必须试图做,试图改变的。你的视野变化了。

  ——你认为你对其他女性作家重要,身为家庭主妇,既做家务劳动,又能写作?

  我实际对此一无所知,希望如此。我想,年轻时,我为其他女性作家所影响,对我有非常大的鼓励。不过,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对其他人重要。我想,现在女人会更,我不想说是更简单的时代,更好一些。女人可以做重要的事情,不只是在家人不在时胡乱玩些小把戏那样,而能够真正认真地写作,像男人那样。

  ——你认为,你的故事对读者产生了什么样的影响,尤其是女性?

  哦,嗯,我想让我的故事打动人们,我不关心是男人、女人,还是小孩。我希望我的故事是关于生活的,不是让人们说是不是真理,而是感受到写作带来的某种奖赏。这并不意味这必须要有快乐结局还是别的什么,但故事所讲述的林林总总能打动读者,读完小说后会认为自己是个不同的人。

  ——你认为你是谁?那种表达对你意味着什么?

  唔,我在乡下长大,身边主要是由苏格兰和爱尔兰血统的人,别做太多尝试,是种非常普遍的想法,也从不认为你聪明。另一种很流行的说法是:“啊,你觉得你很聪明。”做写作之类的任何事情,你都必须觉得你聪明。不过,在很长时间里,我都只是个古怪的人。

  ——你是一个早期的女性主义者吗?

  我从不了解“女性主义”这个词,不过我当然是个女性主义者。因为,在我成长的加拿大,实际上女人比男人更容易写作。大作家、重要作家是男人,不过,相对于男人,知道女人写故事却可能没有那样容易败坏名声。因为,那不是男人的职业。唔,我年轻时特别是这样,现在一点儿也不是了。

  ——大学学业如果完成,是否会改变你的写作?

  如果完成学业,那一定会影响的,可能让我更加谨慎,更害怕成为作家。知道人们所做的事情越多,自然而然地,我就越发缺乏勇气。我可能会想,我做不了啊。但我认为那不会发生,实际上,可能只是暂时的。然而,我非常想要写作,我就那么做了,无论如何都要尝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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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你来说,写作是种天赋吗?

  我认为,我周围的人不这么想。不过,我从不认为写作是天赋。我只认为,如果我足够努力地尝试,那就是我可以做的事情。所以,如果那是天赋,在《小美人鱼》之后,就不是轻松的天赋了。

  ——你是否曾经停顿,曾经认为自己不够优秀?

  一直,一直都是!我丢掉的题材,远多于我写出来或写完的,我20多岁起就一直有一些。但是,我仍旧学习用我希望的那种方式写作。所以,那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母亲对你意味着什么?

  嗯,我对母亲的感情很复杂,因为她是帕金森症患者,需要许多帮助。她说起话来很困难,人们分辨不清她的话,而她又非常合群,非常希望成为社交生活的一部分。当然,因为说话问题,那是不可能的。所以,我因她而困窘。我爱她,但某种程度上又不愿被视为她的同类。我不愿意很突兀地,去讲她想让我跟别人说的话。那种困难,跟任何一个青春期少年,面对某方面有残疾的别人或父母的想法都一样。那时,你想完全摆脱这些事情。

  ——不管哪方面,她是否对你有启发?

  我想她可能有,但不是以我可以注意或理解的方式。我没有写故事的时候,我是说没把它们写下来,但是我有把它们讲给什么人,不是她,我记不起来了。但是,实情是她有阅读,我父亲也读了……我的妈妈,我想,可能为想做作家的人而开心,她可能认为那是一件令人钦佩的事情。不过,我周围的人都不知道我想成为作家。我没有让他们发现,那会让我在大多数人那里显得可笑。因为我认识的大多数人都不阅读,他们生活得非常实在。我对生活的全部看法,都不得不对我认识的人更加隐藏。

  ——用女性的观点讲述真实故事是否比较困难?

  不,一点儿也不是。因为,我认为身为女人等等,从没令我烦扰。你知道,像我那样长大,是种特别的事情。如果有人阅读,常是一个女人,如果有人受到交易,也经常是女人。那女人就可能成为学校的老师,或者其他类似职业,并非对她们封闭。阅读和写作的世界,女人要远比男人开阔。男人成为农夫,或者做其他不同的工作。

  ——你是由工人阶级家庭养育的吗?

  是的。

  ——你的故事也由此开始吗?

  是的。我并没意识到那是个工人阶级家庭,而只是看我所在,写我所在。

  ——你总是在特定的时间写作,得看日程表,照顾孩子,做晚饭。你喜欢这种现实情况吗?

  唔,任何能写作的时候,我都会写的。我的第一位丈夫有非常大的帮助,对他来说,写作是一件令人敬佩的事情。他不像我后来遇见的一些人,认为写作是女人不能做的事情。他毫不动摇地把写作看做是他想让我做的事情。

  在书店

  我们搬到这里,决定开一间书店。起初非常有趣,所有人都觉得我们疯了,还会饿死。不过,我们并没饿死。我们工作得非常努力。

  ——起初,开书店对你们两个人有多重要?

  这就是我们的生计,是我们全部家当。我们没有其他收入来源。开业第一天,我们赚到了175块钱,认为那是很大一笔钱。是的,就是这样,因为我们花了很长时间才回复到这样的收入水平。

  我曾坐在桌子后面,帮别人找书,处理你在书店里做的所有事情,通常都是自己做。人们走进来,谈关于书的许多事情。书店是个让人们聚在一起的地方,而非直接买东西的场所。晚间尤其如此,我会独自坐在那里。有些人每晚都来,跟我谈些什么,这很不错,非常开心。在那以前,我已经成为家庭主妇,终日呆在家里。那时,我也是作家了。不过,待在家里是个进入世界的极好机会。我想我们没有赚很多钱,我可能跟人聊天有点儿太多了,你知道的,而不是让他们买书。不过,那是我生命中的一段美好时光。

  ——书店的访客:你的作品让我想到家乡了。是的,我就住在阿姆斯特丹南部。非常感谢你。再见!

  想想看!唔,我喜欢某个人就像那样地接近你,不只是索要签名,而是告诉你为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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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谈话继续

  ——你想要年轻女子从你的作品中获得启发,并因此想去写作吗?

  只要她们喜欢读我的书,我并不关心她们的感受。我希望人们得到的美妙愉悦多过启发。那是我想要的,我想要人们享受我的作品,认为它们与他们的生活方式相关。不过那并非主要问题。我试图说我不是,我猜我并不是一个政治人物。

  ——你是一位文化人吗?

  可能吧。我不太确定“文化人”是什么意思,不过我想我是。

  ——你看事情的观点似乎都非常简单?

  我是这样的吗?那好,就是这样。

  ——嗯,我曾读到,你想让事情很简单地得到解释。

  是的,我是这样的。但是,我从没有想到我要更简单地解释事物,那只是我写作的方式。我想,我自然地用简单的方式写作,而不是想让它更加简单。

  ——你是否碰到过一个没法写作的时期?

  是的,我有。嗯,我放弃了写作,时间可能是一年之前。但是,那是一个决定,是不想写,而非不能写。我决定行为举止要像世界其余的那部分一样。因为,写作是在做别人不知道你在做的事情,你不能真正地去谈论它。你经常在这个秘密的世界中找到你的方式,然后你又在正常世界里做其他事情。跟更加学究气的作家在一起时,我会变得有些慌张。因为,我知道我没法用那种方式写作,我没有那种天赋。

  ——我猜,那是一种不同的讲故事的方式?

  是的,我从未以那种方式工作,我该怎么说呢,是一种具有自觉的方式。那么,我当然也是有自觉的。我工作的方式,慰藉和满足自己要多过实践某某些写法。

  ——你是否曾想到会获得诺贝尔奖?

  哦,没有,没有。我是个女人!不过,我知道,也有女人得过这个奖。我爱这份荣誉,我爱它。不过,我并没想到会获奖,因为大多数作家都可能低估他们的作品,特别在其完成之后。你并未走来走去,告诉你的朋友,我将可能获得诺贝尔奖。那并不是打招呼的常用方式!

  ——你有没有重新阅读自己旧作的日子?

  没有!没有!我害怕这样做!没有的,不过我可能有种强烈的冲动,要在这里那里略加变化。我已经在某些从书橱取出来的书里做到了。然而,我意识到,是否改变它们,其实无关紧要,因为在外界并没什么改变。

  ——你有什么想对斯德哥尔摩的人们说吗?

  噢,我想说我非常感激这份巨大的荣誉,世上没有什么可以令我如此开心。谢谢!(完)

  Production: Swedish Educational Broadcasting Company and Swedish Television.

  Recorded November 12 and 13, 2013, in Canada.

  © Swedish Academy, Swedish Educational Broadcasting Company and Swedish Television.

  The interview text may, after December 7, 2013, 5:30 pm (CET), be reprinted for newspaper publication in any language. Any reprint or other use of the short story excerpt is subject to permission by the publishers.

  http://www.nobelprize.org/nobel_prizes/literature/laureates/2013/munro-lecture_en.html

  附记:因为身体原因,爱丽丝·门罗没有去斯德哥尔摩领奖,致辞也相应改为事先录制的谈话视频。可能是时间仓促,瑞典记者的提问也并不见佳,但比较完整地记录了她的创作生涯。想要翻译这一篇,是因为一开头就看到了门罗对《小美人鱼》的追忆。我也有类似的回忆,真像她说的那样,“dreadfully sad”。她的鱼尾变成两条腿,恋人不理解她,她最后居然还变成了泡沫……这篇童话,都不用像《小红帽》那样“篡改”,就感觉儿童不宜。后来,我一直不敢再读这篇童话。我没有编一篇新故事,但在央视播出的西洋动画片看到了“从此幸福生活在一起”的结局。最后,在校对期间,参考了《新京报》的译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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