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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才健:寻找科学中丰沛的人性因素

“博主访谈”一篇

自辅仁大学数学系毕业,进入《中国时报》任科学记者,直至主编、主笔,再到办刊、教书,江才健的工作未曾远离科学。三十余年追踪科学尖端,并接触众多出色科学家,使他对近代科学的“理性、客观”价值多有检讨,并试图寻找基于本土的自发性文化思维。这种思路,以专栏、传记及纪录片等多种形式呈现。在吴健雄与杨振宁这两位重要华人科学家的传记中,他具体表达了自己的思考与努力,令读者真正看到了科学与科学家那“丰沛的人性因素”。11月上旬,受杨振宁教授邀请,江才健于北京清华大学发表演讲,并放映他近期制作完成的关于吴健雄的纪录片《表象与真实——物理科学的第一夫人》。借此机会,财新记者专访了江才健,听他讲述吴健雄的贡献,以及他对近代科学的反思。

吴健雄的重要性绝不比居里夫人差

财新记者:在你看来,吴健雄的贡献有多重要?

江才健:吴健雄的贡献是世界公认的。1956年年底,她完成了一个非常漂亮、非常困难的实验。而在1957年,就有两位中国科学家杨振宁和李政道就因这个实验而获奖。她受到了国际科学界的肯定,获得很多有代表性的奖项。1978年,她获得第一届沃尔夫奖的物理奖。这个奖就是颁给应该得诺贝尔奖,但没有得到的科学家。一个物理行外的人讲,她的贡献就是这些标准;一个物理行内的人讲,就是她的实验做得非常好。她对于实验的掌握和设计,都是同行非常佩服的。

财新记者:她有这么重要的贡献,那为什么与诺贝尔奖失之交臂,没有拿到这个奖?

江才健:不只吴健雄没有得到诺贝尔奖,历史上很多非常重要的科学家都没有得到。而且,很多诺贝尔奖得主,在得奖的前一年和后一年都是默默无闻的。在那一年,他偶尔碰到一个重要发现,而这个发现有时在科学上的影响并不大。但是,有些人一生的贡献很大,也没有得诺贝尔奖,像为美国研究原子弹的奥本海默。吴健雄也是这样的,她完全可以得诺贝尔奖。

看这个提问,好像诺贝尔奖是衡量一个人科学成就最重要,甚至是惟一的标准。我想,这可以叫做一个“诺贝尔的症候群”,或者一个诺贝尔奖的病。这当然很多地方都有,但是中国特别厉害,好像一个人得了诺贝尔奖就高人一等。我觉得,其实没必要。诺贝尔奖不是神给的,是人给的,里面的问题也很多。没有说给错,但是漏掉没给的很多。有人为得不到奖,告到法庭,纷争非常多。所以,我们把诺贝尔奖看成是完美无缺的,第一与事实有距离,第二把它看得太高了。在每一个行业里面都有很多奖。很多人没有得奖,在那个行业里同样是有地位的。所以,我觉得过度强调诺贝尔奖并没有必要。

财新记者:我们知道,吴健雄创造了许多记录,比如她是普林斯顿大学有史以来第一位女性讲师,美国物理学会第一位女性会长。反观她的经历,出生、成长的中国仍处于战乱时期,而在美国又遇到了性别和族群方面的问题。她是如何成长到这样的高度?

江才健:我的传记和后来做的纪录片都提到,她是很幸运的。她虽然是1912年生在上海附近的浏河,但父亲吴仲裔的观念非常新,还创立了一所学校。当时,乡下有很多小孩,家里不让女孩子去念书,父亲带着她去动员。女孩子本来在家里做家事,就带着弟弟妹妹来上学。虽然中国也在性别上有重男轻女的观念,但吴健雄在中国上学校、受教育,直到上南京中央大学,完全是平等的。我们有一个概念,以为美国在性别上是很平等的。可是,美国的女人到1920年才有投票权。美国对女性的歧视,有些情形比中国严重得多。到今天为止,在某些地方,他们对性别的歧视还是有的。吴健雄成长于那个环境,到了美国才发现情况比她想象得更严重。她留在加州的原因之一,是本来要去的中西部学校,歧视得比较厉害。所以,她在那里能拿到很多女性的“第一个”,是不容易的。因为她要克服两个条件,一个是性别,一个是她不是出生在美国当地的人。

财新记者:她取得这样的成绩,与她自身的特质密不可分,比如像你讲过的坚持和精确。那么,她在科学方面和为人方面,最重要的特质有哪些?

江才健:她当然是个非常聪明,非常努力的人。个性方面,她对自己很有信心。所以,很多事情,有机会的时候她会掌握,不会害怕表达需要。可以说,她是积极进取的;严格一点说,她也是比较有侵略性的。大家以为科学家都是非常谦虚,非常和平的。其实,现在科学社群中间名声和资源的竞争,跟大家想的不一样,而她的年代还不那么厉害。这里有各种各样奇奇怪怪的事情,反映了科学研究发展的一个改变。像我们刚刚讲到的,科学家也是人。大家有一个错觉,以为做了科学家就没有七情六欲了。至少我从来没看到这样的科学家。

财新记者:不同的人,比如她的同事,她的家人,对她有不同的评论,使她呈现出非常多样的面貌。就你亲身接触的吴健雄而言,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江才健:吴健雄是一个考虑问题很深刻,做人很谨慎,对于事情有判断力的人。尤其在科学的实验工作方面,她有天分。当然,她有竞争的、侵略的个性。她不是一个大家认为的那种,只是默默工作的,很谦虚的人。在科学历史上,当然有一些非常好的谦谦君子,不过很少出现。平常人个性里有的,科学家都有。这就是我要讲的,科学家是人,人创的科学,也带有人的所有的特性,把科学过度完美化没有必要。所以,我的纪录片的方向,就是一个科学家,一个普通的人。我觉得,我们应该把一个人还原,有真实的感情。甚至,科学家也会吵架。为什么两个人要吵架,我觉得这证明了他们是人,人都会吵架。

财新记者:有人说,吴健雄的贡献已经超过了居里夫人,你认为是这样吗?

江才健:居里夫人当然非常出名。她和先生——居里先生,一起得过一次诺贝尔物理奖。不过,那次的工作,他们不是最主要的。是三个人一块得的,还有一个法国科学家。他们两个做实验,去展示另外一个法国人的贡献。后来,居里夫人自己成为化学家,做元素方面的工作,发现了几种元素。为此,诺贝尔化学奖颁给了她。这样,她先后得了两次诺贝尔奖。而且,她的家族,女儿、女婿也得了奖。所以,居里夫人的象征意义非常高。在那个年代,女性获奖者确实特别少。

她们所处的两个年代是不同的。居里夫人是上世纪头十年,而吴健雄的工作主要从50年代以后。纯粹从科学的内涵来讲,我想毫无疑问,甚至国外一些重要的大科学家都说,吴健雄的科学工作不比居里夫人差。所以,一般我们叫她“中国的居里夫人”。

为了写作吴健雄的传记,我花很多时间跟她谈。她也讲:“很多中国人叫我‘中国的居里夫人’,好像是把我抬高了”。她说,并没有。我认为,她这样说并不是骄傲,她讲的是对的。这跟居里夫人的知名度有关系。讲知名度,居里夫人毫无疑问是举世知名的。如果以科学工作来讲,我不能说她超过,因为她们不是在同样的时候,但至少她的重要性绝对不比居里夫人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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