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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记本公主”的绝望和成功

《绝望锻炼了我》出版于1997年,那时朴槿惠女士还是大国家党的一员。作者的写作方式颇为个人化,对乃父朴正熙的记述,是非常单面的父亲与丈夫形象,基本不越“雷池”。如果想从中读到一些对朴正熙时代的反省,读者大概会比较失望了。当然,只为了解生活中的朴正熙,读一下也倒不错。当然,这本自传的内容并不止于此。

既然只是读书笔记,倒不妨多说几句。用现在流行的话讲,朴正熙应该算是一位“凤凰男”(即便“很快就明显地表达出与兄弟姐妹的不同”):出身农家,五儿二女中的小幺,小学尖子生,满洲国军官学校全班第一毕业(1942年,25岁左右),36岁被擢升为陆军准将,44岁(1961年)发动“5·16”政变成功推翻第二共和国,成为上将,转年任代总统。除了以唯一候选人的身份当选总统的光荣事迹,独裁、清洗、数不清的政治迫害都是他的污点。另一方面,作为一个激烈反共的民族主义者,他把政变及由此而起的社会变革称归纳为“革命”,还形容北方兄弟国家的“千里马”计划形容为“邪恶的计划”,“旨在剥夺民众的基本权利和铲除民主和自由”(他在《我们国家的道路》一书序言中的说法,1988年出的中文版,尺度比现在豪放得多——话说回来,朴大总统真是“只见别人眼中有芒刺,不见自己眼中有梁木”的活典型)。近18年的任期中,他还缔造“汉江奇迹”,发起“新乡村运动”,改变了韩国的面貌,并光荣地进入了傅高义教授的“万神殿”(佩里·安德森这么写的时候,大概在吃吃地笑)。看上去,朴正熙是一个奉行传统道德观念(据朴槿惠评价,至少是“公私分明”“光明磊落”[103页])的旧式威权领袖,当然很大程度上也是独裁者。

还是在《我们国家的道路》里,朴正熙在批评“虚弱”“罪恶”“亲共”“亲日”“拜金主义”的张勉(政变时,这位总理携夫人去女子修道院避难了)政权时声称:“现存这一切……是一些舶来的不适合韩国国情的民主制的复制品”“把西方的传统民主应用于受东方的独裁与封建主义历史传统所支配的韩国社会是不明智的”(153页、148页)。这些谆谆教诲,很有现实意义,听起来还是很亲切的。

可以理解,朴槿惠女士几乎没有提到这不怎么光彩的一面,倒是描写了在1979年跟吉米·卡特总统“谈笑风生”的事情。彼时,她已经接替遇刺的母亲成为“第一夫人”。因朴正熙政权的种种劣迹,卡特倾向于拒绝朴提出的冻结驻韩美军撤退的提议。朴槿惠对卡特夫人讲了许多北方威胁、经济发展之类的道理:“人权问题固然重要,但就如同要让一个生病的人像健康人一样慢跑,反而会造成他身体的伤害一样……”(99页)据说,卡特夫人吹风之后,卡特总统的态度开始软化。

《国家保安法》的存废之争也值得一提。卢武铉当政时期,大力推动废除这部自李承晚时代开始的独裁时期的遗物,有侵犯人权及反朝倾向的《国家保安法》。而时任大国家党党代表的朴槿惠虽然对朴正熙时代的受迫害者屡表歉意,但视这部法案为“国本”,认为可以修改,但不能废除。在她主导下,2004年底的议会议总保住了该法。直至最近一次总统大选,《国家保安法》仍是争执的议题,

也就是与卡特会面那一年10月,朴正熙总统被韩国中央情报部首长金载圭枪杀。这个中央情报部,正是他一手创立的特务机构。朴槿惠回忆,1970年代中期,朴正熙已经流露出离开政坛,归隐山林的意愿。没想到,继1974年因“文世光事件”失去母亲后,她又失去了父亲,时年27岁。朴槿惠至今未婚,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双亲相继去世——22岁开始担任“第一夫人”,父亲去世后又在悲痛和失望中隐退,打乱了正常的生命节奏。在书中,她不止一次谈及对爱情的向往。她感慨道:“如果母亲没有过世的话,我恐怕会像一般人一样,在一个平凡的家庭里过着家庭主妇的日子吧。……大学时期因为是总统的女儿,所以更没有自由可言。现在想想,我好像都没有谈过像样的恋爱呢。”(137页)

虽然是总统的女儿,或者说是统治集团的一员,但是朴槿惠的家教还是相对健康的。母亲陆英修时常会提醒她和弟弟妹妹,要意识到自己享有的特权,要关怀别人:“就算父亲是总统,我们也不会有任何改变。总有一天还是得回到新堂洞,不可以因为住在青瓦台就有优越意识,别忘了这里只是暂时借住的地方。”“不可以向别人炫耀你拥有的东西。”(17、29页)可以说,陆英修是位称职的第一夫人,大体符合东亚传统的那种贤良淑德、勤俭持家的理想女性形象。

陆英修出身富裕人家,娘家是“忠清北道玉泉第一户拥有汽车的人家”。因为父亲(朴槿惠的外公)观念保守,她没能上大学,女子高中毕业后当了一阵老师,就回家协助母亲操持大家庭的生活了。25岁左右,堂舅介绍时为少校的朴正熙给她。几次接触后,她对未来总统的印象是“朴素又值得信赖的深情男子”。虽然是军人,但念过师范大学的朴正熙还是蛮有才情的。在父亲的激烈反对之下,陆英修嫁给了朴正熙,往后应该没有后悔。

值得注意的是,对于朴正熙的第一次婚史,以及同父异母的姐姐朴在玉,朴槿惠在自传当中只字未提。1936年,因为父亲朴成斌身体状况不佳,又希望看到儿子结婚,朴正熙(时年19岁左右)迎娶了小自己三岁的金好南(金女士16岁出嫁,转年朴在玉出生,1938年朴成斌去世)。朴槿惠没有写到乃父在中国东北惊心动魄的军旅生涯,很可能就是这些动荡与冒险直接导致朴正熙的第一段婚姻解体。手头没有朴正熙的传记,无法确证他的离婚时间,一说是1950年11月。而他和陆英修结婚,则是当年12月,离得非常近。

朴槿惠的中学与大学都在韩国国内就读,不过父母比较早就开始培养她的世界眼光,让她承担跟随父亲出访、在国外公开演讲等外交任务。当然,这种花费公帑的培养,无论如何都不太正常。只有从彼时彼地的语境出发,才将将称得上有道理。较早即接触外面的世界,也令朴槿惠树立了“不能一直当井底之蛙”的想法。政治人物若真正这么想,并付诸于行动,那也算国民之幸了。从西江大学电子工程学系毕业后,她即前往法国留学,低调地寄宿当地人家,准备修完语言课程后进入格勒诺布尔大学学习。

六个月后,陆英修遇刺身亡,朴槿惠回国,开始承担第一夫人的职责。相对于总统女儿这个标签,接下来的生活就更加偏离普通女孩的轨迹,朴槿惠的教书梦想迄今未能成真。又过五年,朴正熙遇刺。27岁时,朴槿惠就父母双亡,且皆死于非命。九天丧期后,她带着一双弟妹离开生活了十五年的青瓦台,回到新堂洞的家,成了新家的家长。成年后,弟弟妹妹的生活也相当不幸福。关于这段时间的经历,她的回忆能让人感受到政治的凶险与世态炎凉,她也悟出了母亲的“满招损,谦受益”哲学中的道理。让她感到温暖的是,部分民众对朴正熙夫妇抱有极大的好感,李舜臣的十四代孙还亲往新堂洞慰问。

可怕的一面是,“当时连最亲近父亲的人都对我们变得冷漠……身边的人开始一一背离我们……世上的人心一天就能改变。领导国家十八年的总统,在他过世后受到政治评价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是这样的评价若是因为想要靠拢新政权而刻意去扭曲、造价、毁谤的话……实在太令人寒心了”(121、122页)。

以朴槿惠的视角看来,许多对朴正熙的评论都有失偏颇,甚至是泼污水。比如绑架金大中事件,她说自己当时就在乃父身边,“他非常生气地说他们简直是多此一举”(125页)。大规模的毁谤、背叛,若可部分地归结到制度之恶,自然与朴正熙分不开,因为他自己就是整个制度的建立者与维护者。但是,朴槿惠所经历的,对一个未到而立之年,成长环境相对单纯的女性来说,确实是过分残酷了。她写道:“多年来我忍受了无数的出卖,简直就像是站在山崖的边缘岌岌可危。被曾经信赖的人背叛,让我看清了人类对于欲望和权力的执著。”(127页)

可以说,父亲之死以及接下来十八年远离政治圈的生活,是朴槿惠的成长教育,在早期对政治、外交的认知之外,补齐了对韩国社会的认知,既亲历了政治人物的丑陋,也了解到普通人的良善。也就是在这段时间,她开始学习中文。种种经历,足以让人变得扭曲、冷酷、虚伪,不择手段地攫取利益,当然,也可能令人更加积极和清醒。因人而异。具体到朴槿惠这里,性格、施政一定会打上这些经历的烙印,但是她的权力观还是相对正常的。

1997年亚洲金融危机期间,朴槿惠重返政坛,于年底开始参加大国家党总统候选人李会昌的助选活动。那一年,金大中最终取得了胜利。而后的竞选议员、重振大国家党、遇袭等内容,更加广为人知,她在书里也多有涉及。比较特别的一点是,她试图在韩国社会提升女性的地位。出于保证女性参政权的目的,大国家党会保留一个女性副总裁的名额。但是,朴槿惠拒绝直接出任这个职务,不顾党内同志劝说,坚持参加竞选。这是她对大国家党的革新的一部分,对于一位观点偏保守的政坛“铁娘子”来说,也可以视做与性别最为直接相关的话题。她习惯于随时把所思所想记录在笔记本上,政治对手把她的笔记本称之为“恐怖笔记本”,而媒体则把她演绎为“笔记本公主”。这个象征着勤勉的绰号,她倒乐得接受。

在最后一章里,朴槿惠回忆了她与各国政要的交流。访朝、见金正日是在上一章。金正日不仅主动提起“青瓦台事件”,在归咎于“极端分子”之余略表歉意,还说有朝一日能到南方还要去拜谒朴先总统的墓碑。彼时朴槿惠是以非政治身份去朝鲜的,会谈给她留下了深刻印象,而朝鲜也在一段时间里对她表示了较多的尊重。看起来,三胖的政治手段差他老爸许多,太过单薄,除了耍赖,还是耍赖。

此外,她还描述了2005年5月与胡总的会面:“胡主席以往都会配合来宾抵达时才会出现在会谈场所,但那次打破了外交惯例,提早抵达等我,他那人次外表下的英姿雄风让我印象深刻。我以苦学的中文向胡主席打招呼,胡主席惊讶地睁大了双眼并露出了亲切的笑容。”(257页)会谈据说“非常自在也很开心”——“理工界的人有着共通的语言”(260页)。

一个花絮是,当月朴槿惠还去访问重庆的大韩民国临时政府遗址办公楼。在市委书记举行的晚宴上,她送上一块“致重庆市民的感谢牌”。那时,重庆市委书记还是黄镇东,无形中少了许多轶闻。

[韩]朴槿惠,《绝望锻炼了我——朴槿惠自传》,蓝青荣 等 译,译林出版社,2013年5月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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